桥搭好了,路还要走多久?

来源: 时间:2026-08-14

1900年,希尔伯特在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抛出了23个问题,为20世纪的数学绘制了地图。其中第六问题——物理学的公理化——可以具体化为一个极具挑战的课题:从原子层面的运动出发,严格推导出连续介质的运动方程。希尔伯特的信念很明确:这一过程的保证只能是数学,而非基于物理直觉的主观推断。

125年后,2026年菲尔兹奖授予了邓煜。颁奖词指出:“从稀薄气体硬球动力学出发,严格推导出玻尔兹曼方程。”这一成果的技术含义在于:实现了从微观分子的牛顿力学到介观统计力学的严格跨越——至此,一座横跨微观、介观与宏观的数学桥梁正式竣工。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所要求的“数学的严格性”,在气体动力学这一具体战场上得到了真正的兑现。

几乎与希尔伯特同一时代——1904年,挪威气象学家皮耶克尼斯指出:如果大气的初始状态完全已知,未来的状态便可通过方程计算得出。这是人类首次将天气预报转化为一道数学物理题。如今,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解决为这道题提供了第一性原理的数学根基——天气预报不再是经验性的外推,而是方程演化的逻辑必然。

然而,方程能描述“平均”行为,却未必能捕捉“例外”。120多年后,另一群追问者在多尺度与红外等领域寻找突破口:极端事件——那些在统计平均视野中本不该存在的异常能量爆发,能否在发生之前就被预测?要阐明这条路,得先回到那座桥本身。

三本说明书,一座桥

“从原子运动严格推导连续介质的运动方程”这一愿景的真正障碍,并非计算的繁复,而在于逻辑断层——同一盒空气中隐藏着3层各行其是的运行机制,需要3本迥然不同的说明书。第一本是“点名册”——每个分子的位置和速度都精确可算。但在一盒空气中,约有10²³个分子,对所有分子进行“点名”所需的数据量远超宇宙恒星总数。这本册子理论上存在,实际上却难以翻阅。第二本是“普查表”——19世纪70年代,玻尔兹曼不再追踪每个分子,仅统计“位于某位置附近、速度在特定范围内的分子有多少”。他舍弃了海量个体细节,但保留了温度、压强、流动趋势,足以描述气体的整体状态。第三本是“气象图”——彻底舍弃速度分布细节,只保留密度、平均流速、温度这几个宏观参数,写成欧拉方程或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,气象学家每日所用的正是这些方程。

关键问题在于这三者之间的“翻译”:从气象图到普查表,法国数学家维拉尼在2010年前后完成了这一推导;但从普查表回到点名册——即从统计分布回到每个分子的精确轨道,整个数学界都知道这是极大的挑战。分子碰撞充满了复杂的“牵连”,印记层层传递甚至回头缠绕,数学家称之为“高阶关联”。它们不随时间衰减,导致计算量呈指数级爆炸。

邓煜和合作者哈尼、马骁给碰撞网络建立了一套精密的“记账系统”:为每一次碰撞打上独一无二的标签并按层级归档,再通过算法进行分组、裁剪和归并,最终证明了高阶关联的累加总效应不会无限膨胀——它们将收敛、保持稳定,实现自我“约束”。随着这一结论的严格证明,一切水到渠成:当分子数量趋向于无穷大时,牛顿力学必然收敛至玻尔兹曼方程所描述的统计分布,中间不存在任何近似。2025年,第二篇论文完成了后半段的推导:从玻尔兹曼方程推导至可压缩欧拉方程和不可压缩纳维-斯托克斯-傅里叶方程。3本“说明书”之间的裂缝,在125年后终于被弥合。

桥通了,然后呢?

邓煜的工作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图景:当分子数量足够庞大,个体层面看似无序的剧烈碰撞,会在集体层面自动“湮灭”为平滑而可预测的宏观规律——这正是他从微观牛顿力学严格推导出宏观流体力学方程的核心洞见。然而,一个更令人着迷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:如果这种从无序到有序的涌现过程,在某些极端条件下突然失效呢?当那10²³颗分子中的一部分不再“各行其道”,而是形成短暂的、强烈的步调一致——一道激波、一个漩涡、一股在统计平均视野里本不该存在的异常能量——它便如同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,向着更大的尺度逐级放大,最终打破平滑的规律,露出混沌本来的面目。这就是极端事件。

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支持的“多尺度红外预警”卓越研究群体,正在攻坚的就是这个方向。该团队由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牵头,联合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、数学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、上海国家应用数学中心、国家数学与交叉科学中心等单位共同组建。他们要面对的不是某一类具体灾害,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极端事件的早期预警,究竟有没有可能?

四座大山

面前横着四道难关。

一是环境干扰。真实世界不是实验室里的稀薄气体。太阳、地表、云层、海洋——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红外辐射,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噪声毯。你要寻找的那一丝异常信号,并非仅仅是“淹没”在噪声中,而是与噪声融为一体,彼此难分。。

二是初值敏感。蝴蝶效应不是文学修辞。初始条件小数点后第十位的偏差,就可能在几天后彻底改写预测结果。极端事件的种子往往埋在更小的尺度里——你不仅需要看得准,还必须在“准”和“早”之间做近乎不可能的权衡。

三是非线性演化。线性系统可以放心地把大问题切成小问题分别处理,非线性系统不给你这种便利。多尺度之间的能量传递、反馈、共振、突变——每一步演化都可能在下一时刻彻底改变系统的行为模式。预测它,不是在解方程,而是在追赶一个不断变形的对手。

四是不可判定性。有些系统在理论上就不存在可预测的终态。临界态——系统即将滑入灾难的那个微妙时刻——其本身是否可被判定?在信号出现到事件发生之间,这个窗口是否存在数学上不可逾越的下限?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。

这四道难关叠加在一起,指向一个清醒的判断:靠堆算力、加密观测网,虽能做且该做,但这不是翻越这些关隘的根本途径。真正的通道,必须从山体内部打通——也就是与基础理论死磕。

从问题的底层挖掘

团队的思路是:不跟在灾难后面跑,而是走到灾难尚未发生的地方去守候。围绕这个目标,他们凝练出4项彼此咬合的科学问题。

第一,波粒二象性光电效应。光既是波也是粒子,这一常识写在每本量子力学教材里。但当面对极端事件孕育期释放的那种极其微弱的红外信号时,“波粒二象性”直接决定了探测器能不能从量子噪声的底板上,把比噪声本身还要弱的信号剥离出来。团队试图揭示诱导型光电效应中的量子关联特性,从底层突破背景辐射光子涨落设下的噪声极限——让探测器“看见”那些物理上本该被噪声淹没的信号。

第二,探测性能多尺度突破。看见了,还要看得清、看得准。从材料、器件、系统3个层面协同发力,用多尺度观测去逼近红外探测的物理极限。

第三,不变量精准表征。混沌系统并非一切都不可预测。翻腾的表象之下,可能存在某些“不变量”——它们在演化中保持稳定,就像台风的风眼。如果能够精准抓住这些不变量,就等于在混沌海洋里找到了几块可以立足的礁石。团队正在探索耗散系统中信息如何跨越时间和空间进行长程传递,以及如何利用这种传递机制来揭示系统的深层结构。

第四,红外失稳临界态判定。这是整个链条的最后一环:拿到信号、提取出不变量之后,能不能判断系统离“失稳”还有多远?临界态的数学判据是什么?这个判据能否在多尺度框架下稳定工作?

4个问题勾勒出一条清晰路径:高灵敏探测—稳定表征—精准预测—早期预警。探测,让你在噪声中看见信号;表征,让你从信号中提取规律;预测,让你在规律中识别危机;预警,则是最具挑战的一跃——虚警和漏警,一样危险。

目前,这条路径已在台风、极端暴雨、森林火灾、地质灾害等多个真实场景中展开验证。每一个案例都在传递同一组信号:从基础理论出发,这条路走得通。一个覆盖多灾种的早期预警能力体系,正在从理论走向现实。多个团队在同时推进,多尺度红外预警卓越研究群体是其中之一。

桥搭好了,路还很长

三代人,三座菲尔兹奖杯,一条125年才合龙的证明链。这是一个关于“桥”的故事。但桥的存在,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拍照留念。桥的那头,才是真正的荒原。他们锻造的工具箱,可以用来重新审视量子多体系统、等离子体动力学、星云演化——当然,也包括我们正在前线攻坚的极端事件预警。每一扇被推开的门背后,都连着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。

而这条走廊,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着走。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发起的“爱因斯坦探针人才专项计划”,联合复旦大学开设“爱因斯坦探针班”,实行双导师贯通培养,并与清华、北大、中科大、哈工大等高校建立科研实践合作网络,已汇聚超百名青年研究者。今年夏天,又一批学生加入多尺度红外预警团队,涵盖从数据底座到预警案例库的12个课题,构成完整链路。基础理论的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,它需要时间的沉淀,更需要代际的接力。

从费城的菲尔兹奖颁奖台,到多尺度红外预警团队的实验室,它们指向同一类追问:如何从不确定性中识别规律,如何从混沌中寻找可预测的边界?当数学的抽象推演与红外的精密探测在基础科学层面交汇,那些为守护国家安全与人民福祉而积蓄的科学力量,正在一步步变得清晰而坚实。

桥搭好了。从粒子到流体,数学上那一道裂开了125年的缝,终于合上了。但桥的这一头,里程碑已立;桥的那一头,路还很长。台风还在西太平洋上旋生旋灭,暴雨云团正在某个山区的上空无声地堆积,地底深处的应力正沿着看不见的断层一寸一寸地积累。我们能不能在它们撕开平静之前——在噪声里辨认出那个正在一点点放大的低语?

希尔伯特的作业,有人交了。我们的作业,刚刚翻开第一页。

“桥搭好了,路还很长,还得接着走。”


作者:中国科学院上海技术物理研究所 博士后 徐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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